吾儿太通透
“你今日之功,固然胜过子桓一众,
然此宗祧之位,从来不是独以功论。”
曹操倾身向前,一字一顿,
“你沉稳持重,处事周详,亦有驭事之谋。
然你用情过深,耽于恩义——待糜氏,待吕家丫头,何处见承继大业之器量?
若无杀伐果断之心,内闱尚且难平,何以匡定天下?”
曹昂指尖攥紧,却不敢反驳,只静静垂首听着。
“何况此刻便定下嫡嗣之位,你让子桓怎么想?让子建怎么想?”
曹操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郁,
“那些跟着子桓的士族,跟着子建的文人,岂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觉得是我偏心,早早生了异心?
还是让你觉得有了嫡嗣名分,便可高枕无忧,不用再为我尽心效力?”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子修,把你那点心思收一收。
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徐、豫两地稳住了,此番并州的事办漂亮了。
其余之事,自会水到渠成。至于嫡嗣之位……”
他凑近曹昂耳边,带着点玩味,
“等吾进位称王,等你再立几件大功,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再说不迟。
别太急,急了,容易摔跤。”
曹昂垂首恭应,背脊绷紧。
他心知,曹操这番话,既是敲打他勿急于争位,更是警醒他安守本分。
待他躬身退出议事堂,冷风灌进领口,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堂内,曹操立在原处,望着舆图上,喃喃自语:
“子修,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通透了。
通透得让为父恍惚,你不似吾子,
反倒似上苍遣来、考校吾心之人。
你这些年博闻强记,进境神速。
可‘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当真……未曾通透么?”
———?———
西院。
廊灯未熄,暖黄的光透过半卷竹帘,泻在积雪上,淌开一小片温软的亮。
邹缘正对灯核账,指尖拨着算盘,噼啪声匀净如雨。
曹昂掀帘而入,父亲曹操那句“别太急,急了,容易摔跤”,
似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不疼,却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磨人。
闻得动静,邹缘搁了算盘,起身自暖笼上端过一盏蜜水,递到他手中,
“回来了?”
目光扫过他微乱的衣襟、沾尘的靴底,却不问河内,亦不问政事,“喝了暖一暖。”
曹昂接盏,低头抿了一口,甜意漫开。
“我……提了嫡嗣的事。”他忽开口,嗓音微哑,
“父亲没松口,只道我急,说‘君无虚授,臣无虚受’。”
邹缘笑了笑,绕到他身后,指尖顺着他后颈缓缓往下按揉,力道恰恰好。
“急什么。”她声音轻柔,“父亲这话,在理。这位置,原就急不得。
古来功高不赏,你战功赫赫,已总揽徐、豫,若再早早定下嫡嗣,反为不美。
子桓、子建,外头那些盯着曹家基业的士族,哪一个肯甘心?”
她顿了顿,指腹停在他颈后一处酸涩的筋络上,
“你呀,就是太聪明,聪明到让父亲都怕你算得太远,走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