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姻缚文若

　　曹操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长子恽，年已弱冠，才学人品不负荀氏门风。”

　　荀彧猛地抬头。

　　曹操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吾有一女，虽非嫡出，却温婉贤淑，正当婚配之年。若你应允，便许给荀恽。”

　　荀彧心下一震。

　　联姻。

　　最古老的政治契约，最直接的命脉绑定。

　　曹操将一个女儿嫁入荀氏，表面是恩宠，是荣耀，是同心一体的象征。

　　可骨子里，是把荀家的命脉攥在了自己手里。

　　女儿嫁过去，荀恽便是丞相府的乘龙快婿。

　　从此荀氏满门的荣辱，与曹氏江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你荀彧可以继续做你的王者之佐，但你的家族，再也退不回中立的位置。

　　荀彧太明白了。

　　他这隐忍一生，最怕的就是这一步。

　　他辅佐曹操，是匡扶汉室的理想驱使，是结束乱世的抱负牵引。

　　他可以忍受曹操的专权，可以容忍曹操的霸道，甚至可以默许曹操一步步侵蚀汉室的根基。

　　因为他一直在两者之间权衡布局，用自己全部的智慧和声望，想为汉室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一旦荀氏与曹氏结为姻亲，这平衡便不复存在。

　　从此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荀文若，终究是曹孟德的姻亲。

　　他所有的谏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匡汉之举，都将沦为笑话。

　　荀彧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操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端起酒盏，慢慢地饮了一口。

　　他给了荀彧选择的空间，却把选择的代价摆得明明白白：

　　答应，荀氏满门荣宠，但你荀彧一生的理想，将永远蒙上一层洗不掉的灰色。

　　可不答应——他曹孟德几时吃过闭门羹？！

　　水阁外，夜风骤紧。

　　曹操放下酒盏，声若叹息：

　　“文若，你我乱世同行十七载，靠的从来不是信任，是彼此需要。”

　　他起身走到水阁边缘，背对着荀彧，

　　“北伐之后，天下便定了。成也好，败也罢，汉室……终究是昨日的事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荀彧心底。

　　汉室是昨日的事了。

　　荀彧浑身发冷。

　　他想起孔融临刑前那双清亮的眼睛。

　　想起自己当年在袁绍帐下，连夜投奔曹操时说的话：将军乃匡济天下之人。

　　想起这十七年来，他每一次为曹操出谋划策，心里想的都是以此为乱世百姓谋一条生路。

　　可这条路，走着走着，终点不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天下。

　　曹操转过身，走回席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回去好好想想。北伐之前，我等你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