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下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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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带着那些前尘旧事,带着那夜彭城驿馆缠绵悱恻的温度,

  还有他掷地有声的那句“我待你,始终如一,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绝不更改”。

  只是现在……她又被丢回这四方院子里,

  像丢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沾了尘,也失了光鲜。

  邹缘这女人,看似温婉大气,管得是真严。

  环夫人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玉锁,冷硬的棱角硌得她心口发疼。

  那个素来端庄贤淑的丞相府嫡长媳,从前见她还晓得低低唤一声“姨娘”,

  如今倒好,连南院冬日配给的炭都比别处少送了半车。

  ———?———

  南院,黄昏。

  邹缘抱着阿桐,方踏进月洞门,

  便闻见一缕极清冽的冷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药气,自梅林深处漫来。

  环夫人正立在梅树下,着一身半旧的淡紫襦裙,外罩青灰半臂,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

  她手持花剪,正细细修去旁逸的枝桠,动作缓滞,似在雕琢什么易碎的瓷器。

  闻得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道:“邹夫人来了。”

  “姨娘。”邹缘颔首,示意乳母接过阿桐,自走上前,将狐裘递过,

  “天尚寒凉,照儿念叨你好几次,说你常在梅树下久立,怕冻着筋骨。”

  环夫人转身,将狐裘搭在臂弯,指尖在那柔软的毛领上轻轻一抚。

  “有劳邹夫人费心。”

  她声音极轻,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邹缘微松的领口——

  那里隐着一枚极淡的淤痕,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邹缘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颊边微赧,心里却暗骂了曹昂千百遍。

  这人近来不知哪来的精力,夜夜不知疲倦地折腾。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

  “阿桐夜里闹腾,我抱了半宿,衣衫不整,让姨娘见笑了。”

  “哪里。”环夫人唇角弯起,笑意浅淡,

  “夫人为曹家开枝散叶,辛苦了。倒是妾身,整日闲着,连件像样的事都做不了,只能摆弄些花草。”

  邹缘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置于石桌上。

  “这是华神医新配的润肤膏,姨娘平日理花,手上易皴,用了正好。”

  环夫人瞥一眼那瓷瓶,并未去碰。

  “邹夫人太客气。妾身粗手粗脚,用不着这等精细物。

  倒是夫人,操持中馈,还要照拂夫君,才是真的辛苦。”

  她顿了顿,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梅,递到邹缘面前,语气忽地轻了下去,

  “这彭城的梅,到底是移过来了。只是不知,移过来的根,能不能真的扎进邺城的土里。”

  邹缘伸手接过那枝梅,心下一沉。

  “根若想扎,总能扎下的。”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撞进环夫人眼底,

  “只是有些土,太冷太硬,扎下去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烂掉。”

  环夫人指尖一颤,花剪“咔嚓”一声,又断了一枝旁逸的梅。

  她沉默半晌,才道:“邹夫人说的是。只是有些东西,烂在土里,反倒比开在人前,更干净些。”

  “干净?”邹缘轻笑一声,指尖捻着梅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清晰无比,

  “姨娘,你守着这南院,守着仓舒,守着那点……念想,真的觉得干净吗?”

  环夫人猛地抬头,眼底那层温婉的伪装终于裂开。

  “那邹夫人呢?”她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守着嫡长媳的名分,守着这满府的规矩,看着他心里装着别人——你就觉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