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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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子体恤,特来探视仓舒新植梅苗。既得夫人亲迎,自当归府了。”

  她刻意略去“接”字,独用“迎”字。

  一字之别,内里分寸已然摆明。

  邹缘似未察话中机锋,只温言道:“劳姨娘费心。夫君临来前,已告知妾身。

  仓舒有福,得姨娘如此用心看护。只是梅苗娇贵,南院阴冷,姨娘亦当自重。

  夫君近日军务倥偬,往后这等小事,恐无暇亲涉,徒惹物议。”

  语似棉里藏针。

  曹昂立在中间,只觉左右皆是无形利刃。

  他伸手欲接阿桐,指尖触及邹缘手背时微一凝滞——

  那手温暖干燥,而环夫人方才指尖,凉如寒玉。

  环夫人垂眸,低低一笑,声轻却带金石之音:

  “邹夫人金玉良言。妾身微末,岂敢劳烦公子。

  只是仓舒稚龄,总念兄长,常问起居。

  今日公子既来,又提及彭城旧事,妾身一时感怀,多言几句,倒是令夫人久候了。”

  她抬眸,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曹昂,又迅疾垂下:

  “彭城之梅,终究暖于邺城。公子既已决断,妾身自当遵从。

  只是那罐蜜枣,仓舒甚喜,言其甘美。

  既已赐下,便不必再提‘无暇亲涉’之语。

  孩童心性,易喜易怒,倘使察觉受人哄骗,

  伤心事小,伤了身子,反令公子挂怀。”

  邹缘唇角笑意微淡。

  她自是听出弦外之音——

  你夫君原是心念旧情,连蜜枣都记挂,是你阻拦,他方疏远。

  她怀抱阿桐的手指微微收紧,阿桐似有所觉,在梦中咕哝一声。

  “姨娘所言极是。”邹缘声线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孩儿之事,自有妾身这长嫂照拂。

  仓舒聪慧,自明兄长公务繁冗,无暇常顾。

  至于蜜枣……夫君仁厚,念及旧谊,致送吃食亦是应当。

  然‘旧情’二字,还是少提为妙。

  毕竟,今时是今时,往昔是往昔。”

  “往昔”二字咬得略重,眸光转向曹昂,

  “夫君,回去用膳吧,阿桐也该安寝了。”

  此一言而定调。

  她是曹昂的正室夫人,是阿桐之母,是这丞相府中嫡长媳。

  曹昂头大如斗。

  看看邹缘,她眸中是通透理解,亦是无声警戒;

  再看环夫人,她唇角噙着笑意,眸底却是荒芜决绝。

  他谁都对不起,谁都护不住。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不敢再看环夫人,朝邹缘伸手道:“阿桐与我,风紧。”

  邹缘将孩子递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力道不重,却如烙印一般。

  顺势挽住他臂弯,柔声道:“姨娘,告辞。”

  环夫人伫立原地,目送二人,一步步出离南院。

  那一家三口背影,融于暮色光晕,刺得她眼眶生疼。

  直至身影没入转角,方缓缓松开紧攥之拳,掌心满是月牙血痕。

  她低头,看着那株在风中簌簌发抖的梅苗,忽轻笑一声。

  “暖?”低语如丝,

  “再暖,亦是开在别家庭院的花。”

  风卷裙角,身形彻底没入黑暗。

  只有那株梅苗,在无人处,固执地挺着一茎嫩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