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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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他曾信过。

  那些年,朝廷典章、讨逆檄文,多出于孔融之手。

  官渡与袁绍对峙,孔融虽私下讥他“志在篡汉”,朝堂上却也未曾拆台。

  有一次宴饮,孔融抢他酒杯,失手摔了那件西域来的白玉杯,

  还笑着说“酒逢知己,碎杯何妨”——那半块带豁口的残玉,至今还收在他枕边匣子里。

  可后来,什么都变了。

  他下令禁酒,孔融就写《难曹公表制禁酒书》,字字嘲讽;

  他攻破邺城,两儿子曹昂曹丕抢甄氏(甄姜),

  孔融竟写信调侃“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当众让他父子下不来台。

  最可恶的,还是孔融总拿他祖父是宦官说事,那轻慢像根细针,扎得人心头发痛。

  曹操不是不明白,孔融想的是恢复汉室,可他想的是集权掌权。

  这天下,终究容不下两个“初心”。

  “孟德,你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

  曹操怒极拔剑,剑锋却从那虚影里穿了过去。

  只见孔融颈子一断,竟无血流出,只簌簌落下一场白雪。

  “你这腐儒!吾杀你,是因你不识时务!”曹操在梦里咆哮。

  孔融却飘然而起,俯视着他,一字一顿:

  “你杀的是礼义廉耻,杀的是天下文脉。曹孟德,你睡得可安稳?”

  “滚——!”

  又一声冷笑,孔融散了,露出个目光澄澈的小男孩——

  孔融的儿子,听说行刑时才九岁,不哭不闹,只直勾勾盯着他。

  曹操伸手去抓,摸到的却是一把冰冷的雪,掌心一阵尖锐刺痛——

  是枕边匣里那半块玉杯碎片扎进了肉里,血混着冷汗,黏腻得吓人。

  “啊——!”

  曹操猛地坐起,头风骤然发作,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锥子一下下凿着。

  他疼得眼前发黑,挥手扫落床边的青铜雁鱼灯,灯油泼了一地,滋滋作响。

  守夜的小侍从连滚带爬进来,被他无意识一挥,撞倒在地。

  玉镇纸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卞夫人闻声赶来,只见他蜷在榻上,平日里杀伐果决的丞相,此刻疼得连背都挺不直。

  “孔文举……”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又自嘲地笑了。

  她坐在榻边,用温水帕子擦他脸上的冷汗,指尖碰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眼圈悄悄红了:

  “孟德,事情都过去了,别总跟个死人计较。

  子桓近来沉稳了许多。

  连公达看了他的批注,都赞他‘条理分明,颇识大体’。”

  曹操茫然不语。

  卞夫人瞥了他一眼,又道,

  “还有,子修前几日来信,说兵马已在整训,徐州年节安稳,连新野流民都安置妥了,你放宽心。”

  听到曹昂的名字,曹操紧绷的神色稍缓,长长透出一口气。

  卞夫人看在眼里,心下一黯。

  在他心中,子桓与子修这两兄弟,份量竟如此悬殊?

  曹操忽然开口,“让文若过完年,过来一趟邺城吧。”

  他想起荀彧那日递来的那封信——

  荀彧还在怨他,怨他杀了孔融,怨他一步步逼向代汉。

  可这乱世,不集权怎能定天下?

  他杀得了孔融,镇得住士族,却终究堵不住自己的梦,

  也压不住那些藏在心里、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

  窗外雪簌簌落着,打在窗棂上。

  曹操看着枕边紫檀匣里那半块玉杯残片,在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极了孔融昔日那双,清亮不带一丝怨怼的眼睛。

  “还有,等来年开春,让子修也回来住段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