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字旗

　　老周烤的胡饼焦香四溢，暖意漫过山谷。

　　吕玲绮坐在火旁，怀中揣着曹昂那幅字画，终究未曾取出。

　　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粗糙而真挚的脸，

　　因曹昂与貂蝉而生出的那点裂隙，似乎被这并州烟火气暂且填平。

　　只是那深处，仍隐隐透着一缕梅香，清冷而决绝。

　　——?——

　　腊月十七，雪霰初霁。

　　下邳城外，雪意阑珊，至州牧府前，唯余细碎雪沫，沾衣如未竟之言。

　　鲁肃率先踏过阶前石毯，玄氅扫雪，侧首低语陆逊：

　　“伯言，一会见到曹子修，不要主动提徐氏之事。郡主处，也总需有个交代。”

　　陆逊颔首，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那里藏着兄长陆尚给他的玉佩，蟠螭纹棱，硌得掌心生疼。

　　府门洞开。

　　曹昂立于门内，赤色常服衬得身姿如松。

　　他先对鲁肃拱手，笑意温煦：“子敬远来，辛苦了。”

　　目光掠过陆逊时略作停顿，轻笑道：“伯言，你也来了。”

　　陆逊躬身，喉间微紧：“逊见过曹公子。郡主大喜，逊随行护送，理当尽礼。”

　　眼尾余光瞥见徐氏垂首立于队末，青锦媵服裹着身形，似雪压孤竹。

　　曹昂循其视线望去，眉峰微蹙，旋即转向鲁肃，语气温平：

　　“子敬，香香方才尚问，吴郡贺礼可曾安置妥帖？”

　　鲁肃忙道：“皆已交割。只是……”

　　声渐低沉，“随行另有媵妾数位，乃主公一番美意，念郡主初嫁，身边多个娘家人照应……”

　　话音未落，内院忽闻环佩急响。

　　孙尚香身披火红狐裘，发梢沾雪，步履匆匆。

　　见鲁肃时顿足，强敛怒意道：“子敬先生，你们来了。”

　　目光复又扫过陆逊，落回曹昂身上：“师父，你曾答应过我什么事？”

　　满院空气倏凝。

　　曹昂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转低缓：“香香，我答应过你，江东所赠媵妾，一概不留。”

　　他抬眸望向鲁肃，目光沉静，

　　“子敬还请回禀仲谋，曹昂心领厚意，然府中不缺人使唤。这些媵妾，烦请原船带回。”

　　鲁肃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身后忽传来一声极轻的——

　　“将军。”

　　声如石投静水，众人目光倏地聚了过来。

　　徐氏从队伍末尾走出来，青锦媵服的下摆沾了雪泥，

　　却走得稳稳当当，在曹昂面前三步处站定，敛衽一礼，缓缓跪了下去。

　　“妾身徐氏，吴郡陆门遗孀。先夫陆尚，三年前殒于江夏。

　　妾无父母可依，无儿女可恃，宗族凋零，已无容身之地。”

　　她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望向曹昂，眼底无半分媚态，唯有坦然悲凉：

　　“妾不求名分，不祈恩宠，惟愿将军容妾身留于徐州，为奴为婢，度此余生。”

　　语声稍顿，声愈低而字字清晰：

　　“若将军连这点容身之地都不肯给……妾身惟有效汨罗遗恨，投身漳水，以全清白。”

　　满院寂然，雪落无声。

　　孙尚香怔立当场，目光在徐氏与曹昂之间流转往复，

　　朱唇微翕，千言万语竟凝在喉间。

　　曹昂垂眸，望着阶下这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