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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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司空府,飞雪盈庭。

  自那日卞夫人召见后,郭照的日子依旧古井无波,仍每日往返于记室与库房间,埋首故纸堆。

  只案头多了那两卷夫人所赠札记,翻阅时,墨香里总隐着一缕难以言喻的审度。

  这日,郭嘉将她唤至跟前,递过一纸文书。

  “主公有命,欲纂修《冀州风土志》,以彰新政,安士民之心。此事由文若先生总领,下分数组,分理郡县。你既通文墨,又熟稔旧档,便暂入‘邺城·魏郡’组,协理文献纂录。”

  郭照双手接过,目光扫过末尾那个名字——曹丕。

  她心下一沉,低声道:“妾领命。只是……二公子亦在此组?”

  郭嘉抬眸,目光悠远:“子桓公子向主公开口,欲借此熟悉民政,积攒实务。主公允了。你但尽本职,余事毋需挂怀。”

  “是。”郭照垂眸应下。

  她知道,这是那人以退为进的新局——借“公务”之名,行“亲近”之实。

  首次会议,曹丕果然在列。

  他一袭素色儒衫,褪去公子骄矜,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

  与几位博士论及邺城沿革、田亩户籍,竟也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显是下了功夫预备的。

  议间暂歇,曹丕行至她案边,指着卷上一处,语气平和:“郭姑娘,此处元氏县垦田数,与前朝《郡国志》所载略有参差,依你之见,何解?”

  郭照抬首,见他目光清正,意态恳切。

  她略一思忖,指尖轻点案上几份互为印证的文书:“二公子明察。妾核验过武库旧档、征粮实录及当地老吏笔札,推断此差或源于建安初年黑山贼扰境,部分垦田荒废未录,直至近年方重新登录。此处或需加注说明。”

  曹丕闻言细看,抚掌道:“原来如此!姑娘心细如发,考据精当,丕受教矣。”语出真诚,无半分作态。

  此后数日,这般情形时有往复。

  曹丕似乎真将心思放在了编务上,所问皆切要害,与郭照言谈也止于学问,始终守着礼数分寸。

  偶亦谈及地方治理、人才擢用之见,虽略显稚嫩,却也看得出是经过思量的。

  这日编务毕,众人散去。

  郭照理罢文书正欲离开,曹丕缓步近前。

  “郭姑娘留步。”

  她驻足回身。

  曹丕自袖中取出一卷手稿递来:“这是我近日翻阅邺城旧档,关于漕运利弊的一些浅见,草成此篇。知姑娘于此道亦有心得,可否赐教一二?”

  郭照略作迟疑,接过展阅。

  但见文章条理分明,数据详实,不仅指陈漳水漕运几处淤塞,更提出疏浚河道、增建仓廪之策,虽有些理想,确是一篇言之有物的策论。

  她不由抬眼,深深看了曹丕一眼。

  这位二公子,似乎并非全然如外界所传,只知争权、心胸狭隘。

  “公子此文,资料详备,思虑周详,所献之策亦有可取。”她斟酌词句。

  “唯‘征发民夫三万,三月完工’一项,或需斟酌。去岁冀州方历兵燹,民力未复,大举征发易生怨怼。或可分阶段、择地缓图,兼行以工代赈,更为稳妥。”

  曹丕凝神听完,稍作沉吟,继而郑重长揖:“姑娘所言切中肯綮!是丕思虑不周,近乎纸上谈兵了。多谢姑娘指点。”

  他直身,望着郭照,轻叹一声:“不瞒姑娘,往日丕年少气盛,行事或有偏颇。近日参与编务,翻阅这些载记民生艰辛的卷宗,与姑娘及诸位博士探讨学问,方知自身浅薄,天下事远比所想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