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第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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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陕北榆林以北,无定河畔的毛乌素沙漠边缘。

  这里的地貌与关中平原的肥沃截然不同。入眼全是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沙柳,风一吹,黄沙漫天,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酷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

  在距离无定河大约十里的一处缓坡上,虎子正趴在一个沙丘的反斜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嘴里骂骂咧咧。

  “呸!这破地方,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虎子吐掉嘴里的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他没开他那辆拉风的偏三轮摩托,因为在这松软的沙地里,轮式车辆很容易陷进去。他带着快反旅最精锐的一个加强营,作为全军的先锋,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个小时。

  在他们的前方两公里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原,几座破败的土围子错落其间。

  此时,土围子周围正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营长,看清楚了。是那帮老毛子。”

  旁边,二狗子压低声音汇报,他的脸上涂满了伪装用的泥巴。

  “这帮孙子还真把这儿当他们老家了。大概有四五百号人,应该是个前锋营。”

  虎子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阵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军队。

  这群身材高大的白俄雇佣军,虽然军装破旧,甚至有些衣衫褴褛,但他们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子专业和从容。

  他们没有像普通的中国军阀部队那样,乱糟糟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而是正在极其熟练地构筑阵地。

  “好家伙……这战壕挖得真讲究。”

  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帮白俄士兵用工兵铲在沙地上迅速挖掘出了一条呈锯齿状的战壕。在战壕的几个突出部,他们用装满沙子的麻袋垒起了极其坚固的机枪巢。

  虎子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几挺带有巨大水冷套筒的俄制马克沁,那粗大的枪管正冷冷地指着南方。

  “连铁丝网都拉上了……”

  这帮被苏俄红军赶出来的白俄败军,很多都是真正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绞肉机里滚过几遍的老兵。他们对阵地战的理解,远超此时中国的任何一支杂牌军。

  “旅长,咋打?”二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里的花机关已经上了膛,“咱们可是先锋,总不能在这儿趴着等后面的大部队吧?那也太跌份了!”

  虎子看着对面的阵地,眼珠子一转,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冒了上来。

  “打!当然要打!”

  “他们战壕挖得再好,也就是个步兵营。咱们手里可是有清一色的花机关和轻机枪!”

  虎子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个草图。

  “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一连、二连,从左右两翼的沙丘摸过去,利用地形掩护,拉近到一百米内!三连在正面用迫击炮给我把他们的机枪巢敲掉!”

  “只要迫击炮一响,两翼同时冲锋!用花机关的射速把他们扫平!”

  “是!”

  命令迅速下达。

  一千多名士兵,像是一群隐蔽的土狼,借助沙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白俄阵地两翼迂回。

  ……

  中午十二点。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

  白俄阵地上,一名留着大胡子的少校军官正举着望远镜,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长官,那些中国军队真的会来吗?”旁边的一个中尉用俄语问道,“他们可能连长城都不敢出。”

  “不要大意。”大胡子少校放下望远镜,“谢苗诺夫将军说过,这支叫什么西北军的部队有些不一样。他们击败了这里的骑兵。”

  “骑兵?哼,拿着大刀的原始人罢了。”中尉轻蔑地笑了笑,“在我们的马克沁面前,再多的骑兵也是肥料。”

  就在这时。

  “咻——”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大胡子少校的脸色瞬间大变。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炮火洗礼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炮击!隐蔽!”

  他猛地扑倒在战壕底部。

  “轰!轰!轰!”

  十几发60毫米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了白俄阵地的前沿。

  黄沙冲天而起,爆炸的碎片在空气中嘶鸣。

  这是陕西军的试探性炮击。迫击炮手虽然在平原上打得准,但在这起伏不定、没有明显参照物的沙漠地形里,第一轮射击稍微有些偏差,并没有直接命中白俄的机枪巢,而是炸在了铁丝网和前面的空地上。

  “敌袭!”

  白俄士兵没有丝毫慌乱。炮声一响,他们立刻像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戴着破旧钢盔的士兵迅速进入射击位置,拉动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栓。机枪手则一把推开防尘布,死死握住了马克沁机枪的握把。

  ……

  “冲啊!”

  就在炮声刚停的一瞬间,距离白俄阵地左右两翼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沙丘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虎子带着两百多名端着花机关的突击队员,从沙丘后一跃而起。

  他们猫着腰,向着白俄的侧翼猛扑过去。

  “哒哒哒哒哒——!”

  一边冲锋,一边开火。

  几十支冲锋枪在短时间内倾泻出密集的弹雨。这种近距离的自动火力压制,在虎子以往的战斗中,只要一出手,对面的中国旧军阀部队就会立刻崩溃。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子弹打在白俄阵地的沙袋上,噗噗作响,黄沙飞溅。

  但对面的战壕里,却静得可怕。

  没有惊慌失措的乱跑,也没有盲目的还击。

  “不好!”

  虎子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种极其危险的直觉涌上心头。

  “卧倒!快卧倒!”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已经收不住脚了。

  “开火。”

  战壕里,大胡子少校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嗵嗵嗵嗵嗵——!!!!”

  白俄阵地上的三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死神般的咆哮。

  这绝不是那种打几下就卡壳的劣质货,而是保养极佳的正品。长长的弹链被副射手迅速送入枪膛,机枪手极其冷静地操控着枪口,并没有死盯一个人,而是打出了一个完美的扇面扫射。

  交织的火网,瞬间笼罩了正在冲锋的陕西军突击队。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这片荒漠上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士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拦腰打断。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枪,在马克沁那长达千米的有效射程和恐怖的穿透力面前,成了毫无用处的玩具。

  “噗噗噗!”

  子弹打在松软的沙地上,激起一道道半米高的沙柱,像是在地面上画出了一条死亡隔离带。

  除了重机枪,战壕里那些端着莫辛-纳甘步枪的白俄老兵,也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枪法。

  他们甚至不需要露头,只是依托射击孔,进行着精准的单发射击。

  “砰!”

  陕西军这边,一个刚刚架起一〇式轻机枪准备还击的机枪手,眉心爆出一团血花,一头栽倒在沙坑里。

  “砰!”

  又是一枪,试图去抢救机枪的副射手也被打穿了胸膛。

  精准!冷酷!致命!

  这帮经历过一战绞肉机的白俄老兵,用几百人的兵力,硬生生地用火力网把上千名陕西军精锐死死地按在了沙丘上。

  ……

  “妈的!这帮老毛子枪法怎么这么毒!”

  虎子趴在一个浅坑里,子弹贴着他的头皮“嗖嗖”飞过,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几个老兄弟,在试图跃进的时候被机枪像点名一样打倒。

  开战仅仅十分钟。

  快反旅这个一向以快准狠著称的尖刀营,竟然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这是自建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代价!

  “迫击炮呢!给老子炸掉他们的机枪!”虎子对着步话机狂吼。

  后方的迫击炮排急得满头大汗。

  “营长!打不着啊!”

  迫击炮排长哭丧着脸,“这沙地太软,座钣一开炮就往下陷,角度全乱了!而且对面的机枪巢上面盖了原木和厚沙袋,咱们的60炮弹砸上去根本炸不穿!”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笼罩了这支年轻的西北新军。

  冲锋枪够不着,迫击炮炸不透,只要一露头就被爆头。

  这就像是一个拳击手,面对一个拿着长矛的角斗士,纵有千斤力气也使不出来。

  如果继续耗下去,或者强行发起冲锋,虎子这个精锐营,恐怕今天就得全部交代在这个无名的沙丘上。

  “大哥,撤吧!再不撤弟兄们都得拼光了!”二狗子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袖子,咬着牙喊道。

  “撤?老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虎子双眼通红,拳头死死地砸在沙子里。但他知道,慈不掌兵,再硬拼就是送死。

  就在虎子准备下令释放烟雾弹撤退的瞬间。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