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节
第160节
其次便是先太子裴羲的旧案。钟宴笙很清楚,父亲当年的确是动了谋反之心,也实施了,还差一点成功了。按律的确是谋反之罪,可君若不似君,臣又何非臣。老皇帝改写了那么多东西,也该他改写了。两桩旧案一掀,钟宴笙又掏出了趁着老皇帝犯瘾时,逼着他口述的罪己诏与圣旨,以老皇帝这封反省罪过的诏书,彻底翻了案。先太子的名字不再是个忌讳,他也不是什么十一皇子。那些蒙尘的灵牌,终于能抹去灰烬刻上名字,光明正大地拜祭。钟宴笙亲手捧着父母的灵牌奉回宗祠,认认真真地磕头上香。卫绫与旧部也为先太子上了香,抬头看到太子的名字时,还有些恍惚。这些年他们都是被朝廷追杀的逆贼,日夜困在那场东宫的大火里,未料有朝一日,竟能走出那个火场。翻案之后又忙活了几日,钟宴笙才收到了萧弄的信。漠北情况紧急,军务繁重,这是萧弄传来的第一封信,熟悉的字迹一映入眼帘,钟宴笙就感觉鼻头发酸,捧着仔仔细细看。“行军途中,忽闻啾啾之声,圆绒一团,可怜可爱,以为是迢迢,原来是小鸟。”钟宴笙:“……”这个坏狗,都不在京城了还要说他像小鸟儿。萧弄的信里没几句正经话,隔着千里路也要调笑钟宴笙一把,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提漠北的情况,表示一切如常,十分安宁。钟宴笙看完信,才发现信里还夹了搓灰白色的毛,应当是踏雪不小心落进来的。想必是萧弄夜里披着袍子写信的时候,踏雪就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趴在旁边,两双蓝色的眼睛都望着桌上的信。萧弄有时候跟踏雪很像,踏雪有时候也很像萧弄。钟宴笙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就暖融融的,仔细收好了信。不知道萧弄的头疾怎么样……走之前沾满了他的气息,还喝了药,应当不会出变故吧?当天下午,又一封信递上了书案。钟宴笙还以为又是萧弄的信,急匆匆地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楼清棠的。估摸了下上次楼清棠来信的时间,这会儿楼清棠应当是从西蜀赶到漠北了。钟宴笙拆开信,几个狂乱的大字瞬间扭曲着爬进眼睛里,抒发着楼清棠由衷的感叹。“亲娘啊!漠北怎么比我二舅爷三十年没收拾过的茅厕还乱!!!”钟宴笙:“…………”作者有话说:迢迢是柔软(也可以是硬硬?)的牵挂。萧闻澜是一抹多余冷漠的牵挂(萧闻澜:哥!……)。瞎弄前脚写信,楼大夫后脚打脸,好兄弟是这样的。第八十六章 萧衔危, 大骗子!什么叫漠北一切如常,十分安宁,蛮族骑兵一听说大雍的定王回来了, 就吓得屁滚尿流滚回草原上带孩子了?钟宴笙抓着楼清棠的信, 气得磨牙。要是萧弄就在他面前, 他非得狠狠咬一口萧弄不可。楼清棠从蜀中出发赶路,路上应该是没打探消息, 一到漠北,才发现漠北乱了起来,滋哇乱叫地给京城发了信来。同在漠北, 楼清棠应当能撞上萧弄的吧, 有萧弄在, 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信里还有内容, 楼清棠一急起来,字写得极为狂乱扭曲,钟宴笙眯着眼仔细辨认。从老皇帝和淮安侯那儿了解到的蛊毒情况, 钟宴笙和萧弄都用信鸽传去给楼清棠了,楼清棠对蛊毒了解得更多,信里剩下的内容是对蛊毒的一些猜测。头疾每发作一次, 就更严重一分,上次在春风谷, 萧弄头疾已经严重到影响神智,不能再犯了, 若再有下一次, 恐怕萧弄会彻底丧失神智。钟宴笙读完信, 心里顿时一阵发沉。以往萧弄的头疾, 一俩月会发作一次, 跟他天天待在一起的时候,蛊虫就比较老实,不怎么闹腾,俩三月也不会发作。现在萧弄已经离开了快一个月。他们从没分开这么久过,就算萧弄离开前……沾满了他的味道,又喝了用他的血作引子熬的药,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心底若有若无的担忧被楼清棠清晰地写在了纸上,钟宴笙深吸了口气,攥着信拧着眉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半天,恨不得能生出对翅膀飞去漠北。坐下来写回信的时候,他恍惚明白了侯夫人从前为什么总是会去拜佛。小时候他身体不好,钟思渡也被弄丢了,生死未知。人力所不能及时,难免会祈祷上苍。收到这封信后,钟宴笙不太好意思地在回信里夹上了自己贴身的腰带。更贴身的东西他不太好意思送过去,腰带总归是沾了点他的味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萧弄有用。几日之后,萧弄回赠了一个玉带钩以及一封信。信上言简意赅,笔意潇洒:“迢迢,要小衣。”钟宴笙的耳尖红了:“……”这个坏流氓。可是萧弄都开口问他要小衣了,会不会真的头疼了?钟宴笙辗转反侧了一晚上,还是红着脸脱了晚上睡觉穿的小衣,心虚地包了好几层,让人送去了漠北。又过了几日,萧弄又回了个信,得寸进尺:“迢迢,亵裤也要。”钟宴笙:“……”钟宴笙不理他了。不理萧弄的同时,钟宴笙接见了许多隐藏起来的太子旧部。老皇帝估计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时隔几十年,仍有人会为康文太子发声,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杀也杀不完他父亲的旧部。有了这些旧部支持,钟宴笙在朝中站得更稳了点。萧弄走得太匆忙,哪怕提前有所安排,和钟宴笙演了场戏,钟宴笙面对的质疑声其实还是不小。朝中小半人默认钟宴笙为主,小半人沉默观看局势,剩下那一半认为钟宴笙与萧弄欺君罔上,每天都在闹着要见陛下。不过在大理寺为先太子母族和先太子翻了案,又有老皇帝的罪己诏,以及恢复太子身份和钟宴笙身份的圣旨之后,那些质疑的声音就被冲淡了些许。钟宴笙眼花缭乱地见了好多人,记着这个叔叔那个伯伯时,从前教钟宴笙读书的周老先生,也从姑苏赶来了京城,见了钟宴笙一面后,又去挨个见了从前的学生。周老先生隐退之前,就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周老先生的学生,一向尊敬的老师都亲自来见了,质疑声又少了许多。虽然钟宴笙没能与亲生父母相见,可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冥冥之中,他们的余泽都在护佑着他。钟宴笙晚上沐浴完,穿着柔软的绸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书案前,秀美的面容雪白沉静,提着笔处理了会儿堆满案几的奏章,放下笔,摸了摸搁在边上圆滚滚的小山雀木雕,叹了口气,又摸出萧弄送他的陶埙,放到嘴边,试着吹了吹。他技巧和气息不足,陶埙响了几声就断了,没有萧弄吹得好听。萧弄离开了还是深秋,现在已经入了冬,下了好几场雪。他上一次在京城过冬还是六七岁,京城的冬日比他想得还要冷的多。他想萧弄了。被钟宴笙的回信骂了后,萧弄昨日的来信老实许多,是正儿八经的战报。与大一统的大雍不同,蛮族是游牧民族,多个部落人心不齐,十年前可汗亲率大军到漠北,斩落大雍数个大将的脑袋后,听闻大雍把萧家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派来了,自信满满地准备再杀一个萧家人――结果死在了萧弄手上,被枭首示众,蛮族就彻底成了散沙,分裂至今,谁也不服谁。这些年萧弄待在漠北,刻意引导着蛮族分裂,今日你想当可汗,明日我也想当可汗,结果都当不了几日,就被萧弄派人暗杀,人心聚集不起来,零零散散地向大雍发起的进攻也就不成气候。如今蛮族有三大部落,这次是两个大部落联手,集结了其他的小部落,掏出数万草原上最精猛的骑兵攻来,与往日的小打小闹不可同日而语。老皇帝这边在京城刚被制住,那边蒙人就有了动作。想都不用想,跟老皇帝暗中往来多年的人就在其中,发现老皇帝倒下了,大雍局势不稳,就趁机打来了,想要趁火打劫。局势有点紧张,不过萧弄能应对。但是他是西北的统帅,统帅哪有不殚精竭虑的……脑子用多了,总会头疼。钟宴笙攥紧了陶埙,一时无心再看奏章,披上暖和狐裘往外走。冯吉和云成坐在外头的榻上,已经靠在一块儿睡过去了,旁边还散落着两本京中时下热门的话本子,钟宴笙放轻脚步绕开他们,拉开门走出去,霍双正守在屋外,听到声音转过头:“小殿下?”钟宴笙比了个嘘的手势:“去养心殿。”霍双明白了他的意思,提着灯笼在前带路。前后不过俩月,养心殿已经显得有些破落感了,和从前不同,冷冷清清的。钟宴笙将狐裘拉得紧了紧,推开门走进放着老皇帝的寝房。老皇帝的形容愈发干枯了,长久躺在床上无人看顾,得不到翻动,他浑身脏乱,生了褥疮,若是夏日,可能身上已经叮满了蚊虫。被钟宴笙进门的动静惊醒,老皇帝睁开眼睛,浑浊深陷的眼底神思已经有些呆滞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钟宴笙,眼底逐渐透露出阴狠的恨意,恨恨地盯着他。钟宴笙已经完全不怕他了,站在床边,偏了偏脑袋,搬了张小凳子坐下,给老皇帝说近来朝中的发生的事。“你……”老皇帝大半夜被吵醒,听他念念叨叨说了半晌,恼怒地沙哑地开口,“什么,意思!”钟宴笙眨眨眼:“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不在了,朝中依旧很安稳,你费尽心机打造的好名声也没了。”老皇帝的眼睛里多了几丝血丝,齿间隐隐有咯吱声,应当是咬牙咬的。“你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向着我爹的人还是很多。”钟宴笙慢吞吞地朝老皇帝笑了一下,“和当初的康文太子一样。”老皇帝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更重了。钟宴笙双手放在膝上,毛茸茸的狐裘领尖衬得他的脸看起来更柔软无害,神色恬静:“你那么看重安王,安王头也不回地离了京,对你的死活不闻不问。”老皇帝突然冷笑了声,似是火大到了极点,闭上眼闭紧着嘴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