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
第57节
他三杯下肚,只觉得喉咙依旧很干,胃里也热热的,杯中的水甘甜爽口,喝下去很舒服,忍不住还想喝。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都远去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微风拂在脸上,惬意极了。钟思渡也发现不对了,及时截住了他还想再往嘴边凑的杯子,拿过来嗅了嗅,嗅出了一丝酒气。云成后知后觉自己倒的是酒,脸色瞬变,赶忙低声道:“我去找一下解酒汤……劳烦大少爷照顾一下小少爷。”钟思渡没看他,只嗯了声。钟宴笙没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拿走了,往嘴边凑时,才察觉到手里没东西,呆了一会儿,拧着眉尖转头看向钟思渡,伸手想去把酒盏拿回来。钟思渡按住他的手:“这是酒,你醉了。”钟宴笙的两颊泛起了红霞般的醉红,已然听不太懂人话,闷闷道:“渴。”钟思渡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不行,你不能再喝了。”钟宴笙不听他的,伸手想去够那个酒杯,钟思渡就那么摁着他,不给他喝。两人在这儿较着劲,周围不知何时突然静了下来,随即响起了什么声音。钟宴笙耳边的声音很远,仿佛天外传来的,也没太在意,低头一门心思地想抢回杯子。抢了会儿,没抢到,胳膊酸了。钟宴笙有点委屈,身体也不太听使唤,胡乱抓了几下,东倒西歪的,眼角余光里,恍惚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还有那双如夜幕般的深蓝色眸子。定王殿下。不对,定王殿下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今天可是诸事皆宜、宜出行的。定王殿下是假哥哥。旁边还有个真哥哥,景王殿下也开玩笑让他叫哥哥……好多哥哥。钟宴笙脑子里晕乎乎的,醉猫儿似的晃来晃去,终于失去力气,歪倒靠到了钟思渡身上,脑中晃过那双幽蓝的眼。钟思渡身体微微一僵,旋即听到耳边传来声低低声音,语气黏糊又柔软:“哥哥。”钟思渡彻底僵住了,愕然望着他。身边的人薄薄的眼皮红如春桃,微微阖着,又咕咕哝哝叫了声:“哥哥……”还生不生他的气呀?剩下的话刚在心里念叨完,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视线,直直落在他头顶。钟宴笙眼睫颤了颤,一下清醒了几分,睁眼时眸色不知何时已潋滟如湖光,唇瓣润泽湿红,呆愣愣地望向那个方向,下意识摸了把毫无遮挡的脸。……定、定王殿下?!作者有话说:迢迢:我说我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哥哥你信吗哥哥?萧弄:所以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第三十三章 钟宴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萧弄怎么可能出现在景王殿下的私宴上……他没有请柬吧?不对, 重点是,他不应当还在面壁思过吗?与那双凉凉的暗蓝色眸子对视了几瞬,钟宴笙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睛, 又偷偷抬起头往那看去……还在。并且眸色越来越冰凉了。不是幻觉。几刻钟前的喧闹已然消失, 周围死寂得可怕。在这样的气氛里被萧弄盯着, 钟宴笙就算脑袋不是很清醒,小动物般对危险敏锐的直觉也冒了出来, 不由自主地抻直了腰,不敢再软软靠在钟思渡身上。但他也不敢再往那边瞅了,垂下脑袋认真观察自己的袖子。钦天监一天天的都在算什么?他回去要把那本老黄历烧了。不止钟宴笙, 宴席上的部分人也窒息了。算上景华园的斗花宴、萧闻澜带他们去长柳别院那次, 还有前些日子在雁南山上的游猎。这都第四次撞上定王殿下了!定王殿下身高位重的, 连他们的爹都很难见上这位爷一面, 在此之前都是活在传闻里的,最近怎么这么容易撞上?!今日出现在景王殿下的私宴上……难不成是为了钟宴笙?众人的视线悄悄落到了低头装死的钟宴笙身上,纷纷咽了咽唾沫, 生出几分隐秘的同情。生得这么好看,却那么倒霉,马上就不是淮安侯府的世子了不说, 还得罪了定王殿下。不过就算钟宴笙仍旧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定王也未必不敢动他, 毕竟沛国公府的少爷手指不也是说砍就砍了?萧弄的眸光不偏不倚,依旧笼罩在钟宴笙身上, 看他心虚地垂着脑袋, 水光盈盈的眉眼被滑落的发丝遮挡住, 薄薄的耳垂都在发红, 方才还跟人打打闹闹的, 这会儿安静乖巧得像只拢着翅膀的小雀儿。头疾复发的时候,萧弄的五感极为敏锐。他刚刚听到,他的小雀儿在叫其他人哥哥。哥哥。叫的不是他。那两个字砸进耳中,脑中的疼痛感立时变得愈发强烈,每根神经都在搐动着、叫嚣着。萧弄暗蓝色的眼底深埋着泛红的冰冷血腥意味,视线滑到钟思渡身上,又缓缓滑向座下的其余人。底下的其他人在自以为很隐蔽地偷偷用目光交流,小声说话,动静窸窸窣窣一片,像一群暗地里的老鼠。很聒噪。干脆全杀了吧。京城就像一座鬼影重重的诡地,在老皇帝长达五十多年的治下死气沉沉,老东西活太久了,自以为能掌控一切 ,那把京城搅得大乱,给他个大惊喜如何?展戎跟在萧弄身畔,觑到他的神色,顿时一阵毛骨悚然,无声打了个寒噤。明明今早头疾发作后,王爷疼得站不起来了,在听到钟小公子来了景王府后,竟撑着简单沐浴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裳过来。他还以为是头疾缓解了点。但以他对萧弄的熟悉……王爷好像在失去理智的边缘了。关键时刻,裴泓突然发了声,噙着丝很淡的笑,朝萧弄拱了拱手:“听闻定王殿下被陛下罚禁足思过,小王便没有向定王府发请柬,原来定王也解了禁,是小王疏忽了——王叔请坐?”萧弄恍若未闻,在长久的凝视之后,朝着钟宴笙走去。裴泓和钟思渡的脸色顿时变了,后面那群揣测的公子哥儿们也嘶了口气。果然是因着钟宴笙来的,看来如传闻所说一样,钟宴笙当真跟那个“迢迢”有关系,得罪了定王!莫非是要血溅当场?聚集过来的那片目光中,有恐惧,同情,惋惜,还有几分隐隐的看热闹的兴奋。钟宴笙坐在座位上,察觉到那些复杂的视线,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萧弄的存在感太强了。眼前的光线一暗,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宝蓝色衣角,在阳光下暗纹如水流动,华光隐现,低调又张扬。钟宴笙喝了好几杯景王的私酿,这会儿后劲也上来了,眼睫颤了颤,眸子蒙蒙地抬起来,先是看到了萧弄腰间被额带挂着的田黄石章,停顿了下,才扬起脑袋,怔然望向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孔。萧弄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冰冷,显得锋锐而冷酷,气势沉沉,身处上位的威压几乎让人难以呼吸。他是彻底暴露了吧。钟宴笙鸦黑的睫羽扑簌簌地抖了几下,不安地想,萧弄……认出他来了。醉意将未知的恐惧洗刷了不少,这些日子,因为一直纠结忐忑萧弄是不是认出自己,导致飘忽不定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抿了下唇瓣,被酒麻痹的思维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想说点诸如“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找侯府的麻烦找我的就好了”之类的话,结果开口就跟蚊子哼哼似的,嗓音沙哑又柔软的:“定王殿下……”“定王殿下!”钟思渡侧身挡住了懵懵的钟宴笙,脸色微沉着,语速飞快:“陛下命您禁足思过一月,如今半月都未过,您擅自离府,忤逆陛下,就算您是戍守边关的功臣,如此自矜功伐,也不好吧。”裴泓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难得消失:“况且小王就算不如定王殿下,但也是大雍宗室正统的亲王,这里是我的景王府,不是什么任意去留的地方,王叔未得请柬,擅闯入宴,未免太过放肆!”去找醒酒汤的云成捧着碗,完全没想到一回来见着的是这么场大戏,此前颇有些针尖对麦芒的大少爷跟景王殿下还齐心协力起来了,背后不由冒出片冷汗。两位王爷和一位侯府真正的世子都在那方桌案前,还有之前那个刀很快、眼睛一眨就把人手指砍下来的侍卫。云成不敢过去,焦急地望着他家小少爷毛茸茸的后脑勺。小少爷胆子不大,这会儿肯定害怕极了吧?萧弄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听着俩人的话,轻轻哦了声,语调上扬:“放肆?”这是他突然闯入景王府出现在宴席上后,说的第一句话,嗓音不高不低的,低沉的声线有细微的沙哑,听不太明晰。“本王便放肆了,又如何?”裴泓和钟思渡的脸色霎时无比难看。整个西北一派的守将都与萧家沾亲带故,可以算作一脉,萧弄十六岁就领兵出战,自此后手上的兵权就没交回来过,他的确有本事、更有底气说这种话。只要他想做,这里所有人都拦不住他。萧弄弯下腰,越过挡着人的钟思渡,恰好撞上钟宴笙的视线。是从钟思渡肩膀后偷偷掠过来的,柔软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乌发雪肤,明净透彻的眸子蒙着层醉意的水雾,望着他的神色怯怯的,又有着止不住的好奇茫然,像只胆小又漂亮的雏鸟。视线交汇,萧弄的嘴角眼睛眯了一下,朝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