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七年三月,帝有疾,止于云梦山。皇帝闻之,欲亲往问安,遣使奉表,以太上皇不允而止。
四月,太上皇疾稍愈,皇帝乃罢,朝堂如故。
六月,太上皇疾复作,势甚危。皇帝再遣使奉表,请迎还宫医治,太上皇固辞。皇帝乃命国医院使率良医往视,昼夜侍疾,不敢少怠。
七月,太上皇疾益笃,朝野闻之,人心汹汹,莫不忧惧。皇帝不复待旨,即日启程,亲赴云梦山,躬侍药膳,衣不解带者数十日。
九月,中外大臣闻太上皇疾,皆不召而至,齐聚云梦山下,朝夕问安,不敢稍离。自三公九卿以至台谏诸臣,衣冠相望于道,虽深山穷谷,莫不引领而望。】
。。。。。。
九月的云梦山,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穿过松林呜呜地响,令人闻之心中莫名感伤。
路两旁的树叶黄了大半,偶尔飘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山下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一队队士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禁军,此刻却频频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警惕,也不是戒备,是一种只有在失去至亲时才会有的惶恐神色。
道路两旁则是搭满了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旁。
帐篷外面,站着一个个穿着朱紫官服的人。
有的是六部尚书,有的是地方督抚,有的是军中将帅。
这些大员平日里普通人连见一面都难于登天,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跺跺脚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
可此刻,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即便距离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生怕惊扰了山上之人。
毕竟此刻在山上,乃是大庆国的神明。
站在最前面的是张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袍,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作为大庆第一届状元,如今老得连走路都要人扶。
可他还是来了,从帝都到云梦山几百里路,他坐了三天的汽车,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因为张谦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是山上那个人给的。
秦琼站在他左边。
那个当年跟在皇帝身边做伴读的少年,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威严的石像,偶尔抬头望一眼山顶,眼神中闪过悲伤的孺慕之情。
颜涉站在秦琼旁边,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老翁。
他比张谦年轻几岁,可看上去更老。
这三人如今便是朝堂上地位、资历最高的肱股之臣了。
三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颜涉忽然开口:“太上皇他老人家虽已是古稀之年,但身体一向很好,怎突然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生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变成真的。
秦琼看了他一眼,声音很粗:“陛下天人也,必会逢凶化吉。”
颜涉苦笑:“我如何不期盼他老人家无事?只是陛下上山三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出,我这心里......”
“那便等着!”秦琼粗暴地打断他,“你我臣子不能替两位陛下分忧已经是大罪,岂能在此饶舌?”
颜涉也急了,转身瞪着秦琼:“老夫岂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瞪着眼,谁也不让谁,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
直到张谦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好了。”
秦琼和颜涉同时看向他,一个气鼓鼓的,一个委屈巴巴的,像两个吵架的孩子。
张谦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山顶:“太上皇他老人家,自有天佑。”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秦琼和颜涉也沉默了下来。
张谦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扎根在土地上。
风吹过来,他晃了晃,随后又稳住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考中状元是这辈子最大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最大的事其实是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把他从芸芸众生里拎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他去做那些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屯田,修路,开商路,建学堂......
每一件事,都难如登天。
可那个人只是说:去做,一切有朕在。
如今,那个人要走了。
张谦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如今他是文臣之首,不能哭,不能给陛下丢人。
。。。。。。
山上,李彻缓缓睁开眼。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床前一片金黄。
他望着那片光愣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
床边,李承伏在床沿,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巴的。
李彻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慈爱,还有一丝不舍。
“你终于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此人老态龙钟,头发全白了,脸上更是皱纹纵横。
李彻不由得哑然失笑,如今能和自己如此说话的,也只有李霖了。
李霖比李彻大了几岁,今年已经八十了。
年轻时那个风流倜傥的燕王,如今只剩一把老骨头。
可听说李彻病重,他还是二话不说从帝都一路颠到云梦山。
李彻忽然笑了:“四哥啊四哥,我到底是没活过你。”
李霖也笑道:“你小子急什么?我都八十了,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你先去替为兄探探路,届时为兄来找你,咱兄弟再携手搅动风云。”
李霖没和李彻说什么宽慰的话,两兄弟携手走过这么多年,不需要客气。
快死了就是快死了,李霖知道老六的性子,不需要在此刻还矫情遮掩什么。
听到李霖的话,李彻笑得更开心了,他想起年轻时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
他忽然开口念了两句诗:“此去邢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李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是!正是!还是你小子文采高!”